花季少年

花季少年

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，在市区一所高中学校宽敞整洁的餐厅里，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，纷纷认真检查餐前准备工作。可总有一些家长，不顾食堂里已经准备好的营养餐，小心翼翼提着装着家里精心烹调的饭菜的保温饭盒，匆匆忙忙从或远或近的地方赶来，只为了给住校的孩子吃到可口的饭菜。原因是前段时间流感，学校里产生了交叉流感，家长们一直提心吊胆的。于是，家长中有人建议，还是自己给孩子送饭，营养搭配适量，远离辣椒油腻，防止交叉感染。

我的儿子也在这所学校读书。虽然我一直认为男孩子少年时期吃点苦，将来就成了精神财富。可是也架不住儿子不是溃疡就是上火，反复给老师请假要出校滴水。老师还没烦，我自己已经倦了。于是，我也随了众，每天家里做好饭，再送去学校。坚持一段时间效果真的不错，虽然倍感辛苦，一切为了孩子，值了。

送饭的家长们都自觉等候在餐厅一角，时间长了，彼此之间就熟悉了，嘘寒问暖中倒也感受到同命相怜的轻松。我喜欢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，可以晒着太阳，隔窗看小花园里那些花儿。长廊两边开满了茂盛的蔷薇花，在初夏之际绽放出一片艳丽的风景。

有给女孩叫娜娜，她爸妈一直在外地打工，难得回来，平时只能由奶奶按时给她送饭。奶奶年纪大了，提着饭盒步履蹒跚，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耀眼。奶奶常自言自语：人怕老，越老越怕事，儿子儿媳常年出门在外，把孙女托付给我。这责任重大，自己再辛苦，也要把孩子照顾好。而娜娜心疼年迈的奶奶，生怕奶奶等久了受累，于是放学后一路奔跑，总是最早一拨赶到餐厅里的学生。娜娜每次看到奶奶，总是一脸灿烂的笑容，亲昵地拉着奶奶的手说：“奶奶辛苦了。”然后打开饭盒，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，一脸陶醉地说：“好香。”其实大家都知道奶奶年纪大了，做不出色香味俱佳的美食。可娜娜是个懂事的孩子，知道家里困难，奶奶这一生吃了很多苦，在应该安享晚年的时候，还要背井离乡来陪伴自己。

奶奶租住的房子在菜市场旁，环境噪杂凌乱，主要是为了租金便宜，还可以在市场上捡菜农剥掉的白菜叶子。到了晚上，批发蔬菜的商户，为了尽快腾地，方便早上进货，就会主动招呼奶奶，把一些没有看相的菜送给她。隔夜的芹菜，折断的莲藕，怒放的土豆……奶奶总是千恩万谢念叨着：感谢大家，真幸运，我遇到的都是好人。奶奶看着娜娜吃的香喷喷的样子，皱纹纵横的脸上快乐的像一朵朵开放的菊花。都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，品尝美食让人身心愉悦。娜娜虽吃着青菜拌饭，那种感恩的神态，对食物的敬畏，像一道靓丽的风景，感染着送饭的家长和周围来往走动的学生。每当这个时候，我总忍不住侧头看着窗外，窗外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儿，散发着美丽的光芒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还有一个男生叫谢梓雨，他妈妈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。他们家的保温饭盒也与众不同，外观看着是个整体，就是要比普通的饭盒高大上一些。放在餐桌上一层层取出来，一共四层，四个菜，荤素搭配，一看就是色香味美。散发着香味的虾、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极具诱惑的可乐鸡翅，瞬间俘虏了所有人的味蕾。我和众家长一样好奇地伸着脖子看他们家的饭菜，餐厅里来往的学生无不放慢脚步，露出羡慕向往的眼神。

谢梓雨的爸妈都在金融系统工作，虽然生活条件优渥，却从不溺爱娇惯。他从小就受到良好教育，阳光上进、乐于助人、真诚善良，只要他妈妈过来送饭，他就会拿去和长期不能回家的同学一起分享。有几次，谢梓雨跟妈妈商量：“有个同学今天过生日，他家在外地，好长时间才能回一次家。还有好多同学，都是一个月才能休息一天，家里远的根本没有时间回家，我可以把这些菜拿过去跟他们一起吃吗？”谢梓雨的妈妈连声说：“可以，当然可以！我这就帮你把菜送过去。”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汉堡走过去，边说着祝福的话，边递给过生日的学生，那个学生感动万分，腼腆且害羞地接过汉堡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滚动。

这一幕真实感人。我想，被感动的不止我一个。想起那句歌词：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，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。瞧，窗外那些次第绽放的蔷薇，正散发着淡淡的，清新隽永的花香。

刚开始看到朵儿的妈妈，很多人都以为她是花朵的奶奶。熟悉后才知道她是朵儿的妈妈。她不爱说话，也极少与别的家长交流。她总是低着头，默默地、小心谨慎地坐在那里，两只粗糙的手来回摩挲着，满脸沧桑，一副倦态，眼睛里流露出紧张不安。我常想：朵儿妈妈都经历了什么？让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处在惶恐忧愁里？

朵儿是个典型的北方女孩，喜欢吃各种面食，尤其喜欢妈妈做的手擀面。朵儿的需求，妈妈自然全力以赴，春、夏、秋、冬都能做出属于每个季节的食物。最简单的面食，在妈妈粗糙的手里，变得灵巧生动。随便放几片青菜，几滴清油，或者两片火腿肠，一碗活色生香，饱含着妈妈味道的手擀面就呈现在眼前。

餐厅里安安静静，都在享受各自的午餐时间。忽然传来朵儿敲着碗筷，指责妈妈的声音，虽然声音不是很大，却炸响在每个家长的心里。

侧耳细听，原来是朵儿妈妈在做饭时，不小心掉进去一根头发，灰白色的头发贴在青菜上，不认真看很容易忽略过去。

和她们对面坐的一个家长见状，赶紧轻声劝朵儿，妈妈是没有看到头发掉在青菜上，又不是故意的，不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妈妈。

朵儿依然不依不饶地说“：下次你做饭的时候，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，再也不要让头发掉进饭里，看着都恶心，还让人怎么有胃口吃饭。”说罢，朵儿放下碗筷，一脸委屈的扭头不再理人。妈妈被女儿当众数落，羞愧难当，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有低着头悄悄擦眼泪。可朵儿冷眼看着妈妈，面无表情地继续在责怪妈妈的诸多不是，可谓字字如刀，句句伤人。妈妈想说些什么，手在半空中扬了扬，落下的双手抱着头，肩膀剧烈抽泣。看着粗糙裂口的双手，稀疏灰白的头发，瘦弱无助的身体，令送饭的家长和正在吃饭的学生面面相觑，瞠目结舌。

有个家长看到我惊讶的表情说“：这女孩子真不知道体谅人，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？这几年里，我看到她妈妈被气哭了好多次。她爸爸几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，生活不能自理，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妹妹。朵儿妈妈在一家早餐店打工，干得都是又脏又累的活，可惜这孩子总伤着妈妈的心。”

我凝视着这个女孩，这就是他们一直引以自豪，万般疼爱的女儿？在家庭遭遇变故后，不懂得感恩父母，不理解生活不易，不心疼妈妈为了她而献出全部的爱，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，一直默默地，毫无怨言地负重前行。都知道读书使人明白事理，使人心底生暖。这种暖不仅使自己幸福快乐，还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如沐春风的感觉。朵儿对妈妈恶劣的态度，让周围的人都感到心寒齿冷。我们常说，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。可眼前这个小棉袄，却让妈妈看着女儿的脸色说话，在女儿面前一天天变的小心翼翼，诚惶诚恐。

过了会，朵儿表情冷漠地跟妈妈要钱，说需要买东西，语气不容商量。亲眼目睹这一切，忍不住在心里开始隐隐做痛。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。目送这个一边依赖父母，一边嫌弃父母的花朵，我想，这样的孩子就是考上大学，找到了工作，能回报自己的父母吗？

餐厅里空荡荡的，朵儿的妈妈还瘫坐在餐桌前，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。窗外，长廊两侧的蔷薇在风中摇曳，那些枝枝蔓蔓柔软的绿条，向着太阳尽情舒展，密密匝匝的花儿竞相芬芳。想起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：给时间一点时间，让过去的过去，让开始重新开始。相信在不久的夏季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定是花开一树明，蔷薇香满架。